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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杀我对不对？”她挑了眉，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问他，那语气里带了狡猾和不屑，几乎要令得他怀疑她是不是已想起了什么。
“你讨厌我，瞧我碍眼，对不？”她狐疑地继续追问。
他摇摇头，一边拍了拍扎在她身上的金针，令得那针又没入三分，“姑娘莫要说笑了，在下悬壶行医，岂能害人性命。”
“哈。”她看着那金针，不再随便动弹，“你要是治不好我，等着被阿公收拾罢，到时候可没人救你。”
“看来姑娘对在下当真没什么信心啊。”他状似随意，又捻了捻另一根针头。
成功听得她痛呼起来。
“你果然要害我！”
她禁不住嚷嚷起来。
然而他突然遮住了一旁小童的视线，俯身瞧进了她眼里。
——又来了！
她觉得自己阵阵头皮发麻，话也说不利索了。
——她不想露怯的，可一瞧见他那双眼，她便整个儿瘫了，什么都想不起来，只剩下焦急彷徨。
于是她再一次地，一手拍了上去。
——这一次，却拍了个空。
“打人可不好。”他直起身，回复无波无澜。
“哼，你不是好人。”她眨眨眼，盯着一旁的烛台。
“不知在下究竟如何令得姑娘这样看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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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反正你不是好人！
——你怎么那么不讲理？！
合欢树下，小小少年正在争辩。
——你若是好人，你若是好人……你爹怎么会把你卖了？怎么会不要你了？
——……这……能怪我么……
少年的辩解已有些无力。
——哈，我若对旁人说起这话，哪会有似你这样开开心心若无其事的，你还敢说你是好人？
——是是是，大小姐，我不是好人，我是恶人，大大的恶人！
——既是恶人，你就不配和我争。
——争什么？有什么好争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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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，争什么，有什么好争的。”
她觉得很累，仿佛睡了一个大觉不愿醒。
“姑娘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么？”他依旧还不懂得察言观色，硬要与她搭话。
她有些烦躁，“哪来什么有趣的事，不过梦见与人吵架了。”
“吵架？”——确定不是打架么？他暗想。
“先生，明日再来寻你扎针。”她突然打断他，更且变得有礼貌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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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瞎眼阿公处，他果然还没睡下。
“笨丫头，怎么样？”他关心地问她。
“唔，还好罢，扎一天针，也瞧不出什么效果来。”她随口敷衍，打了个呵欠。
“你认得那谢公子么？”
她摇了摇头，“那是大官家的公子，我怎么识得？”
“你今日里显得很是不喜欢他啊。”阿公有些担心。
“哈，”她摆摆手，但随即又省过来，阿公是瞧不见的，只得随口道，“我不讨厌他，不过是他生得太好看，叫人瞧了厌弃。”
“你这丫头倒也有趣，自个生得好看要不欢喜，旁人生得好看还要厌弃，怎地就这么古怪任性。”
“哈，阿公，”她打起哈哈，故作正经，“这世上，好看的男人，心眼都不好。”
“笨丫头果然是笨丫头，阿公当年就因为生得俊俏，聪明姑娘家抢着争着要哩。”
“所以阿公年轻的时候，必定心眼也不好。”她一顺口，竟这样接了一句。
只这一句话出口，要后悔已难。
阿公登时不出声了。
“阿公阿公，你别难过……你现在眼也瞎了，皮也老了，必然……必然心眼变好了……”她口笨嘴拙，难怪是个笨丫头……
果然那边厢阿公叹了口气，“笨丫头……真不知该说你是聪明呢，还是笨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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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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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不吃鱼。
他不吃鱼，是因为小的时候，他爹给他起了个名字，叫阿鲤。
他的阿爹，是有名的赌客。
——“至尊无双。”
——“天地人和。”
他记得小的时候，阿爹把那对至尊无双摆在他的面前，他便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。
这个世界的朋友，那么新奇，那么厉害。
他爱不释手，从未想过，自己的命运，自此与它们密不可分。
他的阿爹总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牌。
——你信它，它便信你。
阿爹说起这话的时候，仿佛能把世间万物尽握于手，说不出的豪气，令他艳羡。
那一日，平静的小城里来了一个无人可敌的大豪客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瞧见和阿爹不同的赌客。
那人的身上，仿佛有一股静的力量，你瞧见了他，便似被施了术，再不敢喧哗作嚷，就连目光，都要小心翼翼。
——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师父。
师父如同一个普通的书生，沉静地立在一处。
他的阿爹，那时候还年轻气盛，不懂得收敛锋芒，先头的几把，“天地人和”这些朋友，已轮流帮他将师父逼到绝处。
最后一把，师父居然取出了一柄匕首——若是这一局能赢，便将我的性命交予你，你若输了，却只需给我一样事物，不会伤你分毫，也不会让你倾家荡产。
阿爹终究太沉不住气。
彼时他信心满满，有各种朋友相帮，哪还会想到万一输了将如何？
他照例取了牌，用他那带了茧的手微微摩挲了牌面，便露出一个自信至极的笑容。
“老弟，我瞧着那注似是太重了点，你若想要反悔，可还有机会……”
师父不过一笑，摇了摇头，“不必，赌场之上，从来没有反悔二字。”
说着他顺手便翻开了底牌，竟是一对“梅花”。
梅花这样的组合，说小不小了。
他瞧向阿爹，下一刻，便睁圆了眼，瞧着阿爹自信地翻开了一张牌——二四。
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将起来，仿佛是有神通一般，那接下来的一张牌，果然便是——丁三。
——最小即最大，至尊无双。
今日赌局，竟是最后才出现了这难得一见的至尊宝。
他听见有人唏嘘，有人惊呼，但他的心还是扑通扑通跳得飞快。
——赢了！
他的阿爹，终究是最厉害的！
但这喜悦竟不过短短一瞬。
下一刻，师父突然长身而起。
他凝重了脸，对阿爹道，“原来此地竟是如此蒙骗这些外乡人的么？”
他的话一出口，就是赌场老板都有些变色。
——难道他还想耍赖不成？
阿爹浸**赌场有些年头，自然也瞧过形形□的各式赌徒，其中不乏那些初时道貌岸然，到了逼急了，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。
他自然不会惧怕。
不只阿爹，师父若要发难，就是赌场的老板，也不会放任不管。
但师父并未与人动手，他不过抬掌一拍桌子，两排牌九，便立时齐刷刷地翻转了过来，叫人一下瞧得清清楚楚。
于是众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这干净利落的手法，这掌上技巧，绝不会是一个普通赌徒能拥有的。
师父没有碰一张牌，便叫桌上所有的牌，都见在了众人眼前。
但大家所惊讶的，却不是他随便露的这一手。
大家所惊讶的，是那两行牌的正中间，已然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丁三。
它就像是一枚尖利的蛇头，森森吐着信子。
——一瞬间，天地翻转。
——怎么可能？
阿爹怎么可能出千？
阿爹不是……赢了么？
接着，他瞧见阿爹的脸变袖，变白，最终惨淡一片。
——他的阿爹认输了。
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他只是，认输了。
——他的阿爹，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赌徒。
师父确也信守诺言，他没有要他的银钱，也没有伤害他，他不过是领走了方才七岁的他。
——他便是他相中的事物，便是在他瞧来他阿爹唯一值钱的东西。
——可惜阿爹当初没发现。
于是他再不能叫阿鲤，他成了师父的徒弟，成了凌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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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凌老板，许久未来，可想死奴家了……”他的肩膀，有软玉温香靠上，女人的脂粉味，浓得他想吐。
可他还是露出笑脸，顺势抱了个满怀，“我想海棠姑娘，是想这个人，却不知海棠姑娘，是想我的什么……”
女人娇嗔地拍了他一下，“凌老板，谁不知你近日里对那桑小姐殷勤切切，哪还会想我这残花败柳……”
说着她抽了身，作势便要抽泣。
他暗自翻了白眼，笑着取出一支玉簪，“海棠姑娘若是这样轻贱自己，凌某可要自请其罪了。”
他将那玉簪戴在她发髻上，随口恭维。
——横竖他送女人簪子银钱，从来都不放在心上。
果然她终于见好就收，笑眯眯地开始说与他知，“你的生意若要做成，在这锦昌城里，有一个人千万不能得罪，城东码头的刀疤儿，城西镖局的王胜义，这些个人，早年都是跟着他混的。而今他老人家只不过隐在巷里，不问世事，但若真有什么动静，他打个喷嚏，都能让这城里震上一震哩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，说的不过是一个人。
一个瞎了眼的老头子。
这里的人，习惯呼他瞎眼阿公。
能在这城里盘根错节的势力中稳稳地被人称一句“阿公”的，从来只有这一个。
没有人知道，“瞎眼阿公”原来是何方人氏，高龄几何，又或者他的家族背景，也隐晦得无人知晓。
——知道的人，不愿随便提起，不知道的人，就是连替他提鞋，也是不配。
人道锦昌这地儿是天下最难做生意的。
只因这里的人，不是江湖人，不讲武，不是商人，不讲利，不是官，不**，更不是读书人，不信圣贤。
要在这里立足，只能用势用强，可锦昌人偏偏还就是倔强，不服输。
——凌渊不喜欢这座城，但他又偏偏要在这座城里扎根落脚，只因他要在这里对付一个人。
——而他要在这里落脚，掀起些风浪，势必就要对上“瞎眼阿公”。
他原本不想的，但瞎眼阿公竟那么巧，收留了这个人。
还那么巧，对她如珠如宝。
——他要对付的，是一个女孩子。
这个女孩子，还曾经是他的同门，与他从小一同长大。
这个女孩子，聪明美丽，乖巧动人，心地也不坏——至少，比他是好多了。
但她注定是要被他憎恶的。
当初若不是她哭了，师父便不会为了哄她，再寻了一个同样年纪的男孩子逗她。
她若不是刚巧在他家门前哭了，师父也不会偏偏挑中了他。
说来说去，是她不好。
其实原本他早已忘了她了。
自从师父死后，他便欢快地忘了许多事，但偏偏又让他瞧见了她。
她的眼神，不似当初灵动，她的神情，显得木讷谨慎。
她变得不好看了。
她不仅变得不好看，还变得笨了。
就连她的名字，也从“阿慎”，变成了“阿笨”。
他没想到，当初那样的山崩地裂，竟也没能杀了她，她的命，竟那么硬。
——这让他寝食难安，如梗在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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